传说人本是一个整体,上帝挥刀将人一劈两半,一半叫男人,另一半叫女人,从此男女都各自寻找自己的另一半,不管相隔千山万水,历尽辛苦,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,还原到从前的样子,相儒以沫,浑然一体。
我的那一半与我同县,同乡,同村,由于我们村叫孙家庄,因此她和我同姓,也姓孙。
岁月流走的是时光,但沉淀下来的是爱,我仿佛又闻到了初恋的芳香:那洒满阳光的院落,那牵手蹒跚而过的小河,那宁静错落的绿荫,和那温情脉脉的目光,又一次激起我心灵的震颤,怦然而动的情绪冲撞我的心扉,把我从平庸忙碌的生活中惊醒,再次心感那殷殷的爱。
我们的村子座落在太行山的东麓,在八十年代初期和众多的山村一样,在尘封以久的岁月中慢慢苏醒,正值乍暖还寒时候,像初春的老者,久久不敢佛去厚重的棉衣,唯恐那早春的丝凉袭扰。我们在这种生存状态下懵懵而遇。由于我很小时就跟姥姥到邻村生活了,中学就到县上去读了,村里的人对我都不太熟悉,只有星期天才回村。当时青年男女最好的相聚地点就是去挑水,那个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,几口水井分布在村的几个地方,每到傍晚,年轻的人们不管家里缺不缺水,总爱挑起水桶到井台上排队,去寻找或满足内心一种隐隐的东西,毕竟这算一块“合法”的场所。于是乎,调侃的,打闹的,眉来眼去的,好不热闹,我每次回来也加入到这个行列。
有一次,看到一个女孩急急忙忙来挑水,此时正赶我用辘轳摇水,出于一种救急心理,先给她摇了两桶,她连声道谢,此举遭到了年轻人们的哄闹,之后我才知道,这个女孩在家中是长女,里里外外一把手,能写会算,精工裁缝,三里五乡的人一提起她,都作为男孩子找对象的量尺,自然招来许多年轻人的青睐,但她孤芳自傲,不屑一顾,默默的忙着手中的活计。我心动了,对她产生了仰慕之情,每次放假找个托词找她弟弟玩,她客气的打声招呼,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,久而久之,她也许感到了我的心思,与我话多了起来,偶尔也去我家找我母亲问些事情,我们渐渐地心有所依,大人们似乎看明白一些,便有人登门提媒,当时我们都还小,两家都没有应允。
转眼到了1984年,我因一次意外农药中毒,生死未卜,她不顾父母的阻拦去守护我,当我昏厥三天醒来时,看到她眼睛红红的,听人说她一直哭了三天,不吃不喝,当看到我醒来时,抽泣着说:“你可醒过来了”。我努力睁开眼睛,迷朦中仿佛看到眼前的瘦小女子突然高大起来,象一座巍峨大山,顿感有了依靠,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和踏实,内心深处暗暗向她许下诺言:你就是我今生要寻找的那一半。
这年秋天,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,我报了名,因为我已毕业,参军是我唯一走出大山的希望,体检政审十分顺利,很快入伍通知书送到我的手中,次日我就要告别亲人,告别这养育我十八年的小山村,告别那纯朴善良的她,奔赴那遥远的大漠深处。
山村的傍晚静静的,只有那缕缕炊烟在空中盘绕,她坐在我的身旁,头始终在低着,手中拿着一根小木棍不停的在地上画着什么,喃喃的说:“人家说你有出息,以后肯定不会再回村里了,你会––眼高的”,我没有慷慨激昂的表一番决心,只是说让她等我几年,我要用事实证明我要做到的事情。
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,几年后我从内蒙古的部队转到京郊的某军事机关,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,可她这些年生活的很苦,由于我的母亲体弱多病,父亲常年在外边工作,我没有姐妹,只有两个幼小的弟弟,她干完自家的活还要去帮我们家,有一年冬天她给我们家房上扫雪,不慎摔了下来,险些落下残疾,卧床好长时间才痊愈。母亲写信的时候谈到最多的就是她,是对她这个准儿媳的褒奖。
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,实话说,我当时的自身条件很不错,一米八零的个头,身着笔挺的尉官服,虽谈不上一表人材,但也引来了一大批女孩的关注,自然介绍对象的人此起彼伏,接踵而来,被介绍的女孩有的工作家庭条件都很好,可以说一切都是现成的,确实很诱人,但我还是婉言拒绝了,因为在我的心中,已经向我爱的人许下诺言,在我的心里,她才是我要追寻的人。
我终于等到了符合法定婚龄的岁数,便向领导请示结婚,批准后,我回到那个阔别以久小山村与她结婚,只有这样,我的心愿才能实现,也只有这样,她那颗悬空的心才会落地。我的举动引起了许多亲朋好友的费解,说我糊涂了,此事欠考虑,说有的人只要一走出农村,决不会再回来找对象,更有甚者,结了婚以后自己有了升迁也要抛弃相依为伴的结发妻子。是的,九十年代初这种事情确实不少,甚至有这样一股思潮,就是要与陈世美平反。
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,我贪婪的吸嘬着爱的甜蜜,感受着久违的绵绵情长,如丝丝春雨扑打着爱的心扉,点点滴滴浸染着我们的心田。第三年,我们的儿子出世了,领导为了照顾我们的生活,在城外的训练基地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,总算有了一块栖身之地了。
孩子的到来给我们增添了无比的快乐,看到世界上多了一个自己的复制品,真是又希奇又高兴,这大概是初为人父的感觉吧,但伴随而来的是现实生活的困窘,那个时候买粮需要粮本、粮票,她们娘儿俩没有户口,单凭我的三十多斤粮食是很紧张的,况且我那时只有二百多元的工资,非农业户口家庭的独生子女,父母每月各领四十元的补贴,而我的孩子却分文不给,同在一个单位,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,同样都是嗷嗷待哺的幼童,难免心中有几份酸楚,好在好心的人们把节余下的粮票匀给一些,才得以牵强度日。
她为此哭过好多次,说一些什么连累我的话,恨自己带孩子干不了活儿,我总是说一切都会过去的。每年冬季征兵后有一些用过的被褥需要拆洗,她就找领导揽下这活,入冬的天气寒风瑟瑟,她把拆下的被罩床单泡了几十盆,在冰凉的自来水旁不停的洗,手冻肿了,一天就裂开了口子,殷红的血融进刺骨的水中,象是水中放了颜色,她强咬着牙,毅然坚持着,不懂事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挽起袖子,围着他妈忙碌着,小手、屁股都冻得紫红紫红的,溅的浑身是水。就这样,洗完做好了能挣百八十块钱,我不敢执意去拦,那样也许会伤害她的愿望和自尊。
那段日子是艰苦的,但也正是那段日子使我们切身的体会到了相互依存的意义,考验了爱从情感到现实的过渡,更增强了共度难关的勇气,同时也享受到了家庭的乐趣。每到傍晚下班,在黄昏的暮色中,依稀看到大门外边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翘首远眺,走近一些,当儿子辨清是爸爸时,便挣脱妈妈的手,张起稚嫩的双臂,嘴里喊着爸爸,踉踉跄跄跑来,我抱起儿子放在车梁上,推车在前边走,女人跟在后边,一家三口回到家中,共餐早已做好的饭菜。
不幸总是与困难为伍。就在我们结婚的几年中,她的家里发生了一连串的不幸,四十八岁的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,相距不到两年,他的父亲脑梗塞瘫痪在床,不久就告别人世,之后她唯一的弟弟遇车祸撒手人寰,遗留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,一连串的打击使她摇摇欲坠,是家庭亲情的力量抚平她悲伤的心,是爱护航使她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本不宽裕的我们又承担了许许多多的责任,经济状况更加拮据,我改行做了司机,因为当时司机有一笔可观的补助,这样可以缓解一下眼前的窘迫状况,她也四处去找临时工作,多脏多苦的活都不怕,用微薄的收入贴补着我们共同经营的家。
这些年来,她似乎比一般同龄人苍老许多,两鬓也染上了根根白发,她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我们这个家上,倾注在我和儿子身上。她很担心我的职业,不管她有多累,总是大清早起床为我做早饭,出门时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注意交通安全,晚上回家晚一点不知在大门口转多少次,我没到家她从不睡,只要一听到门口那熟悉的脚步声,她的心才能放下。家里做点好吃的,为我们爷俩留了一顿又一顿,我曾不止一次告诉她不用管我,做司机的跟谁出车都吃的很好,但她还是那样做。其实她是最累的,干着一份临时工作,回家浆洗缝补做家务,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我也努力的抽出时间帮她干点活,却一次次的被拒绝,边推我边说:这活儿哪是男人干的,快歇着去吧。我知道,她是怕我休息不好影响开车,可我对她又做了些什么呢,我经常自责,恨自己无能,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。可她很知足,言谈话语之间流露着愉悦的神情,走到那里都说我是天,儿子是地,我们是她的骄傲。
孔夫子说:天下唯女子小人难养也。我不敢苟同老人家的看法,窃认为没有女人的家不是家,缺少女人的家是残缺的,不完整的,女人的重要就在于有一种母性的胸怀,把爱无私的奉献给亲人,奉献给这个世界,她们无所求,也极容易满足,象磁铁一样凝聚着一个个家庭,组成了一个和谐泱泱的社会大家庭。
我的家很幸福,尽管有点低廉,但指数很高,正因为有爱垫底,但仍不失一个幸福的家,因为世界上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,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,大致就是这个道理吧。现在,我们也买了自己的楼房,虽然步伐比别人慢了点,但也总是紧跟时代的步伐,她说那儿也没自己的家好,甚至连商场都不逛,除上班就收拾我们的家,地角旮旯擦的干干净净,她对家有这样的一个定义:一是有了自己的房子;二是房子里面的人充满了爱,两者合一才是一个完整的家。
是啊!家是如此的简单,却又是那么艰难,房子里面的人都充满了爱,千万个房子里的爱组成了社会,它将穿越时空,构筑永恒,得到升华,构建成和谐的明天与未来,小家不小,大爱无涯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