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
　　家被一片绿色掩映着，雨后青草的清香漫过小院，流一院清凉。

　　月色朦胧，树笙、叶笛、蛙鸣、风哨此消彼起、长声短调地弄着夏夜的歌。在这城市的边缘，虽没有大片的土地做院子，每户人家或大或小也能挤出个地方。有的全部石灰捶地，有的辟出四五垄菜畦，初春时种点生菜、葱之类的东西，阴天下雨时掐点鲜葱，间点嫩菜蘸酱吃，倒也方便省事。也有栽树的，杏树居多。三四月份，粉白的杏花香飘小院，一两个月下来，就有青青的杏子堵住了娃们的嘴，咬一口，酸歪了嘴、流出了泪，可娃们爱吃。母亲的兜里也攒下了一沓零食钱。

　　夏夜太短，几个小时就过去了。但是晚饭后的人们依然喜欢在小院内外聚堆纳凉，多是咬着牙签的光膀子男人，常是听完新闻联播，看完焦点访谈，就从各自的小院里溜达出来，什么海湾战争伊拉克受气，南期拉夫挨打中国人要争气，日本篡改教科书老百姓生气等等，对国事要闻进行一番编外评说。说到兴处，群情激愤、骂爹骂娘，大有端枪上阵之势。末了，又长叹一声，“算了，咱个小老百姓，瞎掰掰个啥！睡了睡了，明儿还上班呢！”便陆续散去。也有第二天休息的人，依然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头砖上，天南海北地五扯六聊。暮合四野，几点烟火，在淡淡的月光下很有人情味地闪着。

　　小脚奶奶教给孩子们一首歌谣：牛郎星，织女星，天河南边水瓶星，念叨七遍不腰疼。孩子们不知道腰疼的滋味，只是觉得一口气念叨七遍挺好玩的。于是就大声地、一遍一遍地念着，把青蛙的歌声都比下去了。

　　夜深人静，只有天上的星星和小城里的灯，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。

（二）

　　家的南边是一片玉米地，地南头有一条废水河，从城市的腹地流来，漂着黑的煤末和菜汁菜叶的油星。有人在河床高处垒起了一道道坝埂，圈成一个个蓄煤池。秋末挖出，脱成四方见宽的坯子，堆放在墙里院外，等冬天里烧炕暖屋。这藏枝裹木的煤坯子比那四棱四角的块煤好烧，并且能把炉火压到次日，用铁条一捅咕，炉火依旧旺。郊区少地，柴也少，木柴价贵，没有几家肯花大把钱去市场买柴，这煤坯子便珍贵起来，家家都脱，一堆比一堆高。

　　河边的水草分外茂盛，水中微生物多，草丛中的虫子也多。临近河边的人家就养鸭子、鹅，少就一两只，多则十几只。下班回来，女的做饭，男的背心短裤地赶鸭子、鹅到河边吃食。那边鸭鹅们撒欢地扑水啄食，这边的人蹲在干爽处吧嗒吧嗒地抽烟。放学回来的孩子们提着个网罩到河边捞鱼虫，卖给养鱼人家，换点零花钱。

　　还有一家养了两只小尾寒羊，星期礼拜的时候，总有一个穿背带牛仔裙的女孩在河边放羊。柔风丽日，牧羊少女，在这市郊村落，竟也能有浓浓的田园气息。

　　无论养鸭也好，养羊也罢，原只是河边人家的一份消遣，放鸭的人群里，有工人、有农民、有商人、有教师、有职员，大家凑到一块，倒也算是三教九流了。邻里有一黄姓人家，老头老太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，精力和过日子的精神头不减当年。他家扣了两栋大棚，养了四头奶牛，还有一只狼狗。每天老两口天不亮就起床，收草、喂牛、挤奶，打发闺女儿子骑着摩托车到市区送奶走后，老太太烧火做饭，老头就钻进大棚。每次当我趿着个拖鞋懒洋洋地去打牛奶时，老太总要絮叨：“现在的年轻人，就是懒散，哪像我们年轻时，半夜大会战，头挨枕头刚睡着，出早工的哨子就响了。不出工？谁给你工分？谁给你粮食！过日子没有点劲头，总指望着国家救济，那日子还有个过好？”

　　老太太絮絮叨叨了整个春天，直到我不打奶了为止，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，但听着听着心还是虚了。

（三）

　　这里原先只是一色的庄稼，中有炊烟三两家，偶有一两声狗吠。地北边是山，山外还是山，  牛河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外缓缓地流着。后来城市越来越大，人口越来越多，把人家都挤到郊外，像摆积木似的在道两边盖起了房子。经商、执政、工农杂居，尤以菜农居多。河东有一小村，二十几户人家，家家有大棚，蓝天白云下，银色的大棚一栋挨一栋，登高下望，像一浪一浪荡去的波峰。

　　扣大棚挣钱多，人也辛苦。棚里四季长青，也就没了农闲农忙之分。侍弄菜还不像侍弄庄稼，只要苗齐肥壮雨水足就行，菜属于青茎嫩叶的水灵物，须每天侍弄，浇水锄草、打杈拔尖、灭虫除蘼，哪一时离得了人。每天清晨寒气未落时，人就得进棚，割芹菜、摘柿子、捆韭菜、装茄子，忙得汗水和露水一样多。凡是有棚的人家，都在大棚入口处，压一两间小房，供出入看棚歇脚、调温取暖之用。人丁少的人家，索性把家当搬来常住。看着寒酸，其实比那些下岗待业的工薪族要好过得多。

　　矿区家属院的主妇们常到棚里买菜，或隔着老远的地方喊几声，棚里的人就抱着水灵鲜嫩的菜出来，任主妇们挑着样地选。价格不贱，奈何主妇们个个伶牙俐齿，一番讨价还价，再倔强的汉子也挺不住，泥手一挥，无可奈何地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就折价卖了，赔死了！”主妇们得意地把篮子塞得满满的，边走边择菜。还有更会过的，平常不买菜，只在休息日和丈夫骑车到蔬菜批发市场，又便宜又新鲜地买一大筐，放入窖中，一吃几天。月末一算计，竟节省许多，便有更多的人早起赶市场了。

（四）

　　河边人家，小院连着小院，既不像城里房子那样拥挤，也没有乡下那般宽敞。邻里之间，不特别陌生，也不特别亲近，但相互间的照应不用直说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，只要吱一声，就有很多人帮你，很真诚、很坦率，你也不用太多的客套，自然接受便可。

　　在这城乡交界处，城里出来的，农村进城的，都聚集在这儿。生活习惯、为人处世，初始有几分差异，时间长了，也就渐渐融合，分不出彼此。

　　俗话说：天上下雨地上流，两口子打架不记仇。在这里，两口子吵架拌嘴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都是性情中人，都吃五谷杂粮，谁没有个小脾气。尤其是自由经商或劳动人，劳累了一天，但凡在外受点委屈，生点气的，回来脸就难看，肚子里也盛不下些许忍耐。意见当面提，闲嗑背后唠。说着说着，就脸红脖子粗地打起来。左邻右舍便过来拉架，男的拉着男的膀，女的拖着女的衣，免不了挨打，却只有忍的份儿。哪天瞅着两口子又坐在一个桌子旁吃饭时，过来唠嗑，合盘抖出，那两口子赶紧炒菜烫酒，以慰调和之人，举杯展颜间，不见昔日打架情形。

　　总有打架的主儿，却少离婚的夫妻，月下纳凉时有人就说：“这两口子一天天鼓鼻子瞪眼睛地闲着干啥，打着玩呗，打架是感情的黏合剂，越打越黏糊。”没有几人应声附和，其实人们内心里总是觉得，还是不打为好。

　　去年端午节的早上，我推门出院，看见一束青青的蒿草插在门框上，草叶上露珠滚动，反射着七彩阳光。环顾四邻，家家门上都有，寂寞的心中立时涌上了一股暖暖的爱意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年，我便举家搬到楼上，远离了那些河边人家，对于他们的事情只是记忆中的一点点。更多是在闲暇时候，静静地去想、去猜测，曾经发生过的和正在进行中的事情。而无论怎样，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生存的人们，已是我记忆中永远的珍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