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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标点--雄性的歌
      日期:2008-07-25

  永定河,古称水。
  无定河、浑河的形象称呼,张扬的是它“善决、善徙”的秉性,蕴涵的是它携带泥沙的河水特征。
  一
  站在永定河的堤岸之上,给我们最强烈的感受是莽莽苍苍。这是一种面对荒原的感觉,它不比草原的温润与鲜活,也不比沙漠的干燥与绝望。
  永定河的植被算不得茂盛,且不说其间的枝丫、野草和野花,就连空中的鸟鹊也因为缺水而显得寥落。各种生命本该具备的鲜亮水嫩,也与它们无缘。没到秋天,就有满河满谷的枯黄。这常常使人想起营养不良的婴儿,被人们称为“小老苗儿”的样子。当然,也有星星点点的绿色,那是耐得住干旱、地处低洼的一类。这种景象用凄美形容,恐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。不用说冬天,就是春天的永定河也够让人失望的。干旱的河床上面,是稀稀落落的河卵石。大片大片被牧人燎过的荒地,焦糊焦糊的。河床上的植被高矮参差,东倒西歪。虽说有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的诗句在先,可永定河上的风那能叫春风吗?我这样说,不是在贬低永定河上的风,只是抒一种怨情罢了。今年的春上,也就是 “五一”的前几天,我还就真的走了一趟永定河。有三种情境,印象深刻。其一是永定河的风。永定河的风真正算得上大漠长风,温暖干燥。置身其中,感觉是全方位的包裹。不寒冷不躁热,通体舒适。浩荡的微风,从河的一段吹向另一端。由不得你不由衷地赞叹,永定河的风坦坦荡荡。话说回来,永定河的风没有给植被带来生命的福祉,也是事实。其二是永定河的鸟类。在大宁至公议庄段一处输油管道的阴影里,我亲眼目睹了一只喜鹊的死亡过程。
  我判断是干渴致死,这对于我来说有种不可小视的震撼。其三是永定河的野花。尽管时候已近“五一”,可要是有幸见到一簇鲜花、一从嫩绿,也足够你惊喜的。在永定河的一处向阳洼地,我看到了一簇淡黄的小花。单薄的枝叶、略显暗淡的黄花,用鲜艳形容都显得夸张。
  干旱的永定河,对于其中的生灵来讲就是一种苦难。可是,这无论如何也和水灾不能联系。然而,翻看中国历史就能明白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苦难史。这一点,体现在永定河上尤显突出。
  通常情况,能够载入史册的事件怎么说也算得上重大事件。如果同一事物多次出现,就足以令人瞩目了。翻开史册,尤其是清王朝的历史,很容易寻得关于永定河水患的记录。容易寻找的原因,除去永定河地处京畿之外,更重要的恐怕就是永定河水患的繁复了。
  (清乾隆二年)秋七月戊子,永定河决,……
  (清乾隆三十五年)秋八月丙午,永定河决。
  (清乾隆五十九年)秋七月戊子,永定河决。
  (清嘉庆二年)秋七月已巳,永定河决。
  (清嘉庆六年)六月壬子,大雨。永定河决……
  (清同治八年)六月甲寅,永定河决。
  (清同治九年)六月乙卯,永定河决。
  (清同治十一年)秋七月庚子,永定河北下汛溢。
  (清同治十二年)闰六月庚子,……永定河决。
  (清光绪元年)秋七月戊戌,……庚子,永定河决。
  (清光绪四年)八月已卯,永定河决。
  (清光绪十四年)七月甲子,永定河复决。
  (清光绪十六年)六月壬子,永定河决口。
  (清光绪十九年)六月乙亥,永定河决,南北汛并溢。
  (清光绪三十年)六月癸酉,永定河决。
  ……
  以上这些取自《清史稿》的相关永定河水患的史料,并不完全,只是举些史例罢了。相信,没有载入史册的大小水患不在少数。这种不完整,一是元明两代、建国前后各历史时期并未涉及;一是《清史稿》所载与《房山区志》和我手上的诸多资料所记多处也不重复。就是这样一串干瘪的文字,随着史书的一页一页翻开,慢慢袭上心头的感觉也是触目惊心的。所以,我们可以这样说:有过这样经历的人,更有资格诠释“触目惊心”的生动意蕴。
  时至今日,我们已经很难推想永定河频繁决口、再决口,锻造了沿岸百姓一种怎样的承受能力。在《清史稿》中有这样的记载:清嘉庆十五年,六月丁卯,永定河决。……秋七月甲寅,永定河溢。这是说,永定河六月丁卯的决口还没有合龙,七月甲寅永定河水又溢出了堤坝。以我稚嫩的生命体验,这种情境多半是要放弃的。因为,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极限。儿时,下到乡村的池塘捕鱼。起初,也要拦腰筑个堤坝,将池塘一分为二。接着,用脸盆或者水桶一下一下将水舀净。随着两处水位差距渐大,堤坝常常会在某一处决口。这个时候,伙伴们就会全体冲上去堵决口。不料,又有一两处被冲决。大家一阵忙乱之后,往往就放弃了努力。我想,当年沿岸的百姓该不会如我辈一样没有作为吧。
  在翻阅许多史料之后,永定河夏季决口秋季合龙就在我有限的想象空间了。可是,史料中的一则记载却是我无法想象的。“光绪十三年秋,七月庚申,永定河、潮白河先后并溢。……”一种感同身受的本能,促使我在史料堆中快速地翻检着决口合龙的文字。光绪十三年的七月翻过去了,八月翻过去了,整个秋天翻过去了。我思虑着,总不至于历时数月到严冬合龙吧。结果是,翻遍整整一冬的记录,仍未发现合龙的记载。我心想,兴许是合龙后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录入史料。在我就要放弃寻找的时候,下面的一句话让我吃惊不小。“光绪十四年,夏四月庚寅,永定河决口合龙。”我的天啊!一处决口整整堵塞了九个月,这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灾难。我只有惊愕了,它超越了人为的想象。
  永定河的水灾给沿岸百姓造成的灾难,就不是“触目惊心”所能含纳得了了。其实,灾难波及的何止是沿岸百姓。据《房山区志》载:(明朝)天启六年闰六月,大雨,洪水(浑河)骤发。良乡城俱倾,势若江河,漂尸遍见,直至涿州方止。另载:民国十三年,七月十日~十六日,连七日大雨,卢沟桥下游南岸河堤被冲决300余丈。良乡县70余村庄被淹,京汉铁路中断,溺毙者尸体随波漂流。
  一般情况,人们用“钻心的疼”形容剧痛。那么,“患”的疼痛是否可以用“穿透人心”概说。
  然而,永定河带来的苦难不是“穿透人心”的痛苦能够涵盖的。
  二
  梦想多缘于现实生活的不如意,这大概是不会错的。
  连年的水患,给永定河百姓带来的苦难远不是一个“不如意”可以说得尽的。所以,对于永定河怀有梦想是很合情理的事情。
  对于永定河的梦想,永定河的百姓有他们的独特情怀。换句话说,这种独特的情怀是永定河百姓面对梦想选择的一种独特的情感方式。
  与国内大大小小河流不同的是:翻阅永定河大量史料,也没有发现永定河百姓跪拜河神的记载。应该说,这是一种令人费解的现象。就此求教一些当地名士,从他们的述说中也得到了旁证。究其原因,经历过永定河水患的老人们或文雅或粗俗地说,“没那个必要。”“没有用,屁事不管。”这里不难看出,永定河百姓的情感空间里没有河神的位置。自然,这种情况也有例外。史料记载:康熙三十七年,秋七月……癸巳,霸州新河(永定河)成,……建河神庙。显然,河神庙是供人祭拜的场所。其实,这种有悖民意的举止也只是康熙皇帝的一厢情愿,与民心没有关系。
  当然,对河神表示大不敬的不仅是永定河百姓。还有,战国时期的邺(今河北临漳县)令西门豹。西门豹不敬河神,司马迁的《史记.西门豹治邺》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可以佐证。
  豹视之,顾谓三老、巫祝、父老曰:“是女子不好,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,得更求好女,后日送之。”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。有顷,曰:“巫妪何久也?弟子趣之?”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。有顷,曰:“弟子何久也?复使一人趣之!”复投一弟子河中。凡投三弟子。西门豹曰:“巫妪、弟子,是女子也,不能白事。烦三老为入白之。”复投三老河中。……(司马迁《史记.西门豹治邺》)
  由此可知,永定河的百姓、西门豹们应该敬重的是他们自己。
  沿着永定河一路走来,你会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同样令人费解。沿岸村庄的坟墓,几乎都在永定河的堤岸之下。在民间,坟墓选址可是一件庄重而严肃的事情,不敢随便。坟墓的朝向、风水,都是要讲究的。回过来看,永定河百姓把自己的祖先葬在堤岸之下,岂能没有说道。曾经,有一种世俗但人性的解说。坟墓的地址不能选定肥沃的良田,应当择其坡洼、高岗而居。通俗地讲,就是不能让死人和活人争口粮。按情理,这种看似不敬的解释还是说得通的。若是地下先人有知,也不会怪罪。可以肯定的是,沿岸村庄的坟墓几乎都在永定河的堤岸之下也许还有别样说辞。几经踏访,终于抽象出这样一重意思。就是,保佑他们的后人––不为永定河的水患所扰,不被永定河的灾难所苦。
  看来,永定河的百姓并非不敬神,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敬自己心中的神。
  前文史料的摘引,我有意疏忽了一句话––赐名永定河。这里完整抄录如下:“康熙三十七年,秋七月……癸巳,霸州新河(永定河)成,赐名永定河。建河神庙。(《清史稿.圣祖本纪》)” “赐名永定河”“建河神庙”,同样出自康熙皇帝的金口。一者流传至今,一者不知何往,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。如此说来,皇帝也有做不了主儿的时候。“玉言”的直解是,金玉良言。“永定河”道出的是永定河百姓千年、万年的一场大梦,如果不被时代呼唤那才怪呢。难怪散文《走近大宁》的结尾有这样一个收束:“大宁”是中国百姓的精神皈依。
  提起“大宁”,我自然想到“固安”。这两处地名,无疑要被世代呼唤了。“固安”,我没有考证过。按说也用不着考究,仅是过目就能洞穿永定河百姓的心思和智慧。大宁在《北京市房山区地名志》中有下面的条目:明代已成村,即称大宁,当因浑河经治理后水灾减少,而取名。
  “永定”、“固安”、“大宁”,是永定河百姓的梦想。梦境,清晰、独到。
  三
  据《元史》记载:
  (元延祐元年)秋七月……武清县浑河堤决,淹没民田,发廪赈之。
  (元至正十三年)五月己巳,命东安州、武清、大兴、宛平三县正官添给河防职名,从都水监官巡视浑河堤岸,或有损坏,即修理之。
  ……
  又据《清史稿》记载:
  (清康熙二十四年)十一月甲戌,上大阅于卢沟桥。丙子,靳辅、于成龙遵召至京,会议治河方略。靳辅议开六河建长堤。于成龙请开濬海口故道。大学士以闻。上云:“二说俱有理,可询高、宝七州县京官,孰利民。”侍读乔莱奏,从于成龙议,则工易成,而百姓有利。上令于成龙兴工。
  (清康熙三十七年)三月……辛卯,直隶巡抚于成龙奏偕西洋人安多等履勘浑河,帮修挑濬,绘图呈进。得旨:“于六月内完工。”
  (清康熙三十九年)夏四月庚辰,上阅永定河。命八旗兵丁协助开河,以直郡王胤褆领之,僖郡王岳希等五人偕往。
  (清康熙四十年) 二月己未朔,上巡阅永定河。谕李光地曰:“河水涸必致淤塞,此甚难治,当徐议之。”
  (清乾隆二年)秋七月戊子,以永定河决,遣侍卫策楞等分赴卢沟桥、良乡抚恤灾民。癸卯,命侍卫松福等往文安、霸州等处抚恤灾民。乙未,命顾琮勘永定河冲决各工。
  (清乾隆三年)九月辛酉,命嵇曾筠入阁办事,兼理永定河务。
  (清乾隆十六年)十二月丁酉,濬永定河引河。
  (清乾隆三十六年)八月庚寅,召大学士两江总督高晋来京,查勘永定河工。壬辰,永定河决口合龙。
  ……
  在我有限的视野范围之内,治理永定河水患,仅见史书记载、有案可查的史料有数十种之多。其中,赈济灾民、现场勘验、商榷整制方案、构筑堤防、合龙决口都是抗争永定河水患直接有效的举措。细细品读,不免生出淡淡的感动。其一、感动于康熙的勤政。据不完全统计:康熙在位的几十年中,凡采取种种治理措施计二十几项,亲临永定河视察有十数次。由此可见,康熙皇帝的勤政一说不虚枉。其二、感动于康熙的内行。“(康熙四十年)谕李光地:‘(永定河)隆冬结冰,可照常开泄。清水流于冰下,为冰所逼,冲刷河底愈深。’(《清史稿.圣祖本纪》)”这是内行话,可谓一语中的。这样精辟的见解,远不是屁股不离龙椅的庸碌皇帝可及的。其三、感动于康熙的爱民。“(康熙三十七年)五月甲戍,武清民请筑外堤。上曰:‘筑外堤恐损民田。’民曰:‘河冲之害,更甚于损田。’上曰:‘水潦将降,暂立椿木护堤,开小河泄水,俟明春雨水前为尔等成之。’”这些史料记载虽然只是康熙皇帝的一个承诺,但是我愿意相信皇帝的金口。因为,有康熙皇帝的爱心可鉴。
  按理说,永定河有多少次决口就会有多少次抗争。然而,令人颇感偏见的是史书上绝少沿河百姓抗争水患的记录。即使有,充其量是只言片语。我推断:在一次又一次永定河决口合龙中,定然不会没有沿河百姓的参与,甚至还可能是决口合龙的主体力量。如果是这样,中国历史的记载就是主要角色缺席的记录。怪不得祝勇先生果断地说:“……历史并不存在。存在的只是记录,是所谓的史学,而不是历史本身。我们只能像瞎子一样感觉历史的局部,而永远无法窥见历史的巨大躯体。……(祝勇《旧宫殿》)”
  据传在古代时候,有位著名的军事家为安定后方而进军西南,在横渡泸水时,因瘴气熏天,毒液漫流,过河士兵中体弱者多触水致死,军队难以挺进。面对此景军事家心急如焚,想来想去只好祭奠河神,求神降福惩魔,保佑生灵。于是,命令杀牛宰猪,包成面团,投于水中以示供奉。我不知道“敬畏”一词源于何时、何事,倒是觉得“敬畏”一词可以倒置为“畏敬”。就是,先有畏惧才有恭敬的意思。一般说来,人在灾难面前无计可施,祈求天神遏止灾难蔓延也是能够理解的。这种指望河神援救的方法,或许可以称为对于灾难的另类抗争。然而,理解不等于效尤。这种软弱的另类抗争,是永定河百姓所不取的。面对灾难,永定河百姓取直面的态度。《房山区志》载:1971年~1972年,葫芦垡险工段由40米石顺坝向北做护坡240米;1975年~1976年,窑上公社完成金门闸老窑坡接做护浆砌石工程300米,老窑坡向南接做工程220米……这段史实,我还是有一点资格说话的。当时,我已经是小学生了。第一次去,看到的是男女老少、人拉肩扛。我和伙伴们搬不动石头,就在工地上唱歌、跳舞。第二次去,看到的仍然是男女老少、人拉肩扛。所不同的是,这一次我们已经搬得动小块石料了。
  《夏书》曰:禹抑洪水十三年,过家不入门。陆行载车,水行载舟,泥行蹈毳,山行即桥。以别九州,随山浚川,任土作贡。通九道,陂九泽,度九山。意思是说:禹治理洪水经历了十三年,其间路过家门口也不回家看望亲人。行陆路时乘车,水路乘船,泥路乘橇,山路坐轿,走遍了所有地方。从而划分了九州边界,随山势地形,疏浚了淤积的大河川,根据土地物产确定了赋税等级。使九州道路通畅,筑起了九州的泽岸,度量了九州山势。
  毫无疑问,“大禹治水”成就了一则千古神话。和大禹一样,崇拜自我、崇尚力量的永定河百姓也把自己成就了。
  苦难、梦想和抗争,是一首歌。
  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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