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沿着永定河的西岸走近了房山区长阳镇的大宁。忽地，心底自然冒出“大宁”、“永宁”、“万宁”一串地名。进而联想到旧时宫廷常常挂在嘴边上的“大安”、“万福”等诸多词目。这些词汇连在一处，便有了别样的、令人心定神安的意思。
大宁水库
车子驶离大堤，眼前就是大宁水库。
大宁水库，位于永定河的险要地段。历史上的数次决堤，更显得“大宁”一词有了很大的来头。同样，“大宁”二字也承载着永定河沿岸百姓的祈盼。大宁水库距闻名世界的卢沟桥只有咫尺之遥。晴朗天气，桥的庄肃身形清晰可见。每每路过卢沟桥，便有悠扬的牧歌入耳，忙碌的农人过目。
站在水库的堤坝之上。极目望去，库区四周满眼的花岗岩，库底大大小小的卵石，我顿时产生一种幻觉，误以为置身于险峻的峡谷。水泥、花岗岩砌就的堤坝，让我想到了铁壁铜墙。很快，我便打消了这个想头。铁壁铜墙有锈蚀的一日，就会有轰然倒塌的一瞬。按理说，还是石砌的为好。石制堤坝，使用期限超出了人为的想象。不然，人们断然不敢用海枯石烂期许爱情的长久。俯身下望，就会生出些许眩晕的感觉，这并不是说水库深不可测，倒是可以说水库深浅难测。水库的工作人员说，这项防洪设施为百年一遇。也就是说，水库可以抵挡永定河百年难遇的洪水。这样说，令我信服。
对于投入巨资构筑防洪设施，有人曾经提出异议。永定河干涸了几十年，把巨资压在荒漠河滩等那猴儿年马月的洪水，不值。我到觉得，耗费巨资修建防洪设施，购得一方平安，能为万千百姓买个踏实的睡眠。倘若百年、千年无汛情，百姓就踏实千百年。如若百年、千年有汛情，百姓照样踏实几代、十几代。这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大宁。正如市间盛行的平安保险，花钱买个平安，值大了。
沿着水库的堤坝下行。踩踏之处，每块石头均发出坚实的回响。这回响，让我不敢生出质疑的念头。任何一种质疑都是在亵渎“坚固”的圣义；这质疑也将会使自身沦为卑鄙小人。到的库底，六道高大的闸门就需要仰视了。齿轮间，数十根钢绳足有婴儿的小腿粗细。无须说，闸门的重量几何。若要迈步丈量闸门的宽度、深手探摸闸门的厚度，定会惊得膛目。因了钢铁和洪水的缘故，心里自然生出一词：固若金汤。转念，就觉出了这词的可疑甚而可憎。这缘于儿时看过的革命战争题材的电影。敌方长官每到防御吃紧的时候，都会向上司保证：某某防线固若金汤。之后，转眼就被我军攻个土崩瓦解。这充斥着讽刺意味的固若金汤指派给大宁水库是对它的不够敬重。不如改为坚不可摧更为恰切。
大宁水库是为“大宁”而生的，我相信。
大宁村落
车子上了永定河岸的堤坝就迷了路。正疑惑间，迎面小路上驶来一辆车子。待到切近，我将头探出车窗。
“师傅，这条路到大宁村吗？
“到啊。路难走，车子慢点能行。”司机师傅爽快地答道。
我连忙道谢。
司机师傅说：“谢什么？都是跑车的。”
“谢什么？都是跑车的。”我回味着这句话，品味着“朋友”的感觉。这位师傅，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宁村人。
很自然，想到家乡一则古老的经典故事。很早以前，有个人骑驴走亲戚，中途迷了路。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位老农，便催动坐骑急忙赶上，骑在驴背上问：“哎，去某某庄怎么走？”老农默不作声。骑驴人在驴背上又问了一遍，老农气哼哼地说：“我家的驴不下驴。”骑驴人纳闷，他家的驴怎么会不下驴呢？于是，骑驴人忍不住问：“你们家的驴怎么不下驴呢？”老农破口大骂：“谁知道他杂种操的怎么不下驴呀。”––回回听到这里，我们都被逗弄得开怀大笑。
到了大宁村落，遇到第一个大宁村人，我便感道：这则古老的经典故事在大宁可以兼作历史的笑谈了。
进了村落，我看到这样一幕。在路旁一幢别致的门楼儿前，一对年迈的老年夫妻已然背转身朝院儿里走了。或许是他们坐得久了，或许是他们感到了凉意。妻子住着拐棍儿在前，丈夫提着小凳儿在后––这一幕是中国人最典型的温馨情结。不然，著名摄影家焦波的摄影作品《俺爹俺娘》何以一夜之间红遍中国。我也曾在散文《情绪与操守》中这样深情地描绘我的父亲母亲：一对老年夫妻早已干不动活计，笑声也久不爽朗。庭院之内，高岗之上男人手举一柄烟斗呆望远方，若有所思若无所思；妇人低头缓慢侍弄手中的菜蔬，似作非作。这番景致让人感动––
阳历九月，虽说没有进入秋忙，可家家户户都有收获了。门前的每一处空场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玉米堆放，玉米堆前有的只放一张小凳儿，活儿是半颤子人却没了影儿；有的索性凳子也没有一个，活儿还没有动秤儿；有的人却扎了堆，凳子不够坐就蹲着。扎堆儿聊天可是农人的一个乐子。内容多是眼前这点事，守着玉米侃收获，望见学生说升学，看见老人聊孝道。也有说话走板儿的，一准儿会有人出来打住。可有一样儿，嚼舌头根子，飞短流长是大家伙儿共同的禁忌。嗓门儿大的，高声大量满街筒子灌。嗓门儿小的，音量微得让人起急。不善说的，就认真地听着，时不时的搭衬由。凑在一起，有人是专为聊天，有人是来借农具的。主家手上有活儿，他们手上也就不闲着。聊尽兴了，拍拍手掸掸土散伙儿。借农具的，也常有袖着手回家的，不是没借到而是忘了这个茬儿。陌生人介入，人们也无须忌讳。既便问到收入，他们也会如实的告诉你。厚道点的，就掰着指头给你算。幽默点的，兴许会套用著名演员范伟的一句广告语––地球人都知道。说起今年的收成，全不见暴露家庭隐私的躲闪，倒像是为自家的日子做宣传。这情景让我想到和家人谈收入的一番对话：
“今年的玉米亩产到一千斤吗？”
“嗯––一亩合上一千二啦。要是不倒伏，肯定还多。”
“眼下玉米多少钱一斤？”
“六毛四，我前天卖了六千多斤。”
“价儿真高，全卖了呗。”
“看看再说，反正也不等钱用。”
对话中，家人的神情语气透着收获的喜悦、生活的富足。
大宁最热闹的地界，当属村西的农贸集市。
大宁集市有两大特点：一是出卖的货色皆为自产，绝少倒卖。二是赶集的人大多本村，邻村的就少得多了。因为货是自产的，便没有什么过多的本钱可计算。秤上的头高头低就在其次了。因为买卖人同为本村，吃也吃得拿也拿得，情分就比钱财金贵多了。大宁村人是地道的农民，全无小商人的斤斤计较。这一点有别于大集镇上的买卖人，更区别于城里的生意人。
数年前，城里的一家经营鞋帽的商铺生意很是红火，靠的就是吆喝。店员喝卖的工夫着实了得，每次经过商铺，都能听到一套一套的喝喊：五十啦，五十啦。瞧一瞧，看一看喽。看上的，你拿走。出五十的拿鞋走，四十八元也拿鞋。四十五的，对不起，您拿钱走––大宁集市的买卖，不讲究吆喝。他们拎来瓜果梨桃或者蔬菜，寻个合适的地方静等买主。买不买在你，卖不卖在他，很有些姜太公钓鱼的风范。遇有买主，有钱的吃菜，没钱的也吃菜。改日还钱就拿着，不还也不追讨。然而，大宁村人绝不纵容奸诈小人。白吃白拿没关系，可有一有二没有三。他们信奉，事事不过三。赶上第四回，他们便伸手拦住：别介。
这便是大宁的集市了。
去过大宁村落的人，才有资格谈论温馨与和谐的人间味道。
大宁山庄
太阳落山之前，车子驶进了大宁山庄。
大宁山庄的地势北高南低。在老百姓的眼中，系传统意义上的风水宝地。真要钦佩最初的设计者了，他们把准的是中国人的宅基脉搏。在民间，居家是有许多讲究的。百姓把北房称为上房，它是房屋主人在家族中地位身份的象征。俗话说，有钱不住东、南房––冬不暖夏不凉。依据这些道理，大宁山庄的洋房、别墅一律坐北朝南，随意规整的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岗之上。
大宁山庄洋房、别墅的高低错落，让每一束阳光都挥洒得淋漓尽致，使得每一片砖瓦都沐浴着融融的暖意。傍晚时分，落日的余晖将大宁山庄整个罩住。夕阳之下的洋房、别墅，更显得宁静、祥和。远远望去，整个山庄仿佛弥漫着某种神秘的宗教气息。或许是佛教的指引，或许是藏地的诱惑。我眼前海市蜃楼一般呈现出了布达拉宫、八角街和大昭寺。冥冥之中，我望见了神秘的雪山莲花、洁白的哈达、虔心的等身长头，以及悠悠转动的经筒。有所不同的是：大宁山庄的朝圣者口诵的并非神山上的六言真经，而是俗世间的宁静与祥和。如果说房屋的主人算得上虔诚的信徒，那么我只能是与之轻轻擦身的过客。
去过大宁山庄的朋友说，那里真是静啊。静有宁静、清静、寂静和安静等几种，这里的静当属清静。山庄处在北京西南绿色屏障的核心地带，素有天然氧吧之称。空气如同甘泉滤过，吸上几口顿觉神清气爽。那甜丝丝的味道让你真切体验了浓淡相宜的深层内涵，任何高妙的调味大师都无法比肩。这就是所谓的天赐。到街衢上走一遭，见到孩子的笑脸才会知晓灿烂，看过年轻人的步态才能领会悠闲，目睹老年人的沉稳才算领悟过澹定。当然，山庄的静也并非绝响。只要听到或疾或缓的足音，自然就会想到鸟鸣山幽的静美。猫儿咪咪狗儿汪汪一般的天籁，更会成为静美的绝妙注脚。面对此情此景，你也许会由衷的断言：清静是宁静与祥和的人间版本。
大宁山庄的别墅，布局很和主人的口味。三尺高的白漆木板篱笆围成一个规矩的院落，地上是绿茵茵的草坪，中间辟出过道。后院仍是如此布置，只是少了过道。信报箱就在柴门一侧，距地面一米二三的位置，方便使用。板棚之上爬满藤萝、坠满果实，可以随意取食。主人说，这叫四置。四置有两个层面上的意义：其一是必得有一座篱笆或者墙壁围成的院落；其二是日常使用的设施一应俱全且使用便捷。单说院落。严格地讲，有了院落还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四置。院落只是安宁、清静的第一道屏障，是一个家庭的必须。有了这份安宁和清静，才会培植出人性的温情。大宁山庄，正是涵养人性温情的暖床。行走在夜幕降临的街上，我听到了下面的一段独语?押
“你是谁家的呀？”
没有回声。
“天黑了回家吧。”
仍然没有回声。
“回家吧，明天再来玩儿。”
还是没有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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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声望去。借着微弱的光亮，我清晰的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狗，听到了房屋主人特异、温情的内心独白。
走出大宁山庄，已然是街灯明亮。
“大宁”是什么？
“大宁”是河岸堤坝的坚不可摧，是温馨和谐的人间味道，是天地间的宁静与祥和。
“大宁”更是中国百姓的精神皈依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