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我的祖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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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来源:燕都杂志 作者:孙志刚 日期:2008-03-25 |
我的祖母已有85岁高龄了,老人家身体尚好。在我的记忆中,祖母始终是以一种豁达的心态为人处事,正直宽容,善解人意。 祖母是从那场血腥残酷的八年抗战中过来的人,尽管她的战友和同事都享受到了这样那样的待遇,但在祖母那里从没听到过怨天尤人的言语,更没有患得患失的叹息。她生活得有滋有味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,在我们全家人心里,祖母就是一个标杆,每时每刻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生活。 2005年,在世界反法西斯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,一切爱好和平的国家和人民都举行了形式多样的庆祝活动,也制作了不少的影视作品以示纪念。祖母说她最爱看电视剧《八路军》和《亮剑》,老人家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,看到巍巍太行山上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人,就像看到了战友,看到了首长,也看到了爷爷的影子,这一年搅动了老人尘封已久的沉重记忆。 我的老家在河北省曲阳县,它地处太行山东麓的边缘丘陵地段,北边是当年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和边区人民政府所在地阜平县,往南是通向华北大平原的定县,东是去保定必经之路的唐县,西是直通石家庄的行唐县。自古以来,这里就是通往山西北部及内蒙古的捷径之路,由于这条路是从山底部通行,从地形学角度看是个“隘口”,因此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。 1937年,我祖母17岁,刚与祖父成亲,祖母虽然没有文化,但处事灵活果断,再加上热心帮助人,在村里人缘很好,也有一定的号召力。由于家里人口少,祖父也很能干,家里有耕地有牲口,农闲时节祖父赶着牲口驮点煤进山去卖,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吃喝不愁。 在秋天的一个傍晚,一个亲戚带着两个人来到家里,这两个人说话都有口音,当时祖母似乎明白了一些,让完座后到院门外四周观察了一下,因为这里还是敌占区,西边不足三里就是敌人控制的交通运输线,五里路一个炮楼,村上还有几个人在炮楼上当“青年”(我们那里把汉奸或伪军叫青年)。来人说他叫王平,是负责我们这一带发动群众打日本的。他对祖母说,县大队已经组建,这是打日本的群众武装,我们这一片被划为县一区,区小队马上成立,经过组织暗中观察你有一定的组织能力,决定让你挑起区妇救会主任这副担子,主要工作是把这十几个村的妇女动员起来,为抗日做些事情,看看你愿意不愿意为民族抗战做点贡献呢。王平先让祖母考虑考虑,过几天再派人过来联系,由于王平当晚还得去唐县,客气几句便匆匆走了。后来才知道这个王平就是晋察冀军区第三分区的司令员兼政治委员,是军区的大人物。 这一夜祖母久久不能入眠,辗转反侧,思绪万千,她想到祖父幼年丧父,是太祖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,真是千顷地一棵苗,指望早日娶妻生子,传承家业。要说日本人谁都恨得牙根疼,在周围哪个村子都有被他们杀害的人,往北20里的野北村一天就被杀害了四百多人,连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,还把抗日干部用钉子钉死在线杆上,如果自己去做抗日工作,恐怕会给这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。 祖父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,看出了祖母的心思,天刚朦朦亮,就去做太祖母的工作。老太太深明大义,答应并支持儿媳的做法,同时也让祖父参加区小队。从此,祖母天天走村串户,根据边区的指示发动妇女做军鞋,让妇女动员家中的青壮年参军抗日。那个时候人们都有惧怕日本人的心理,一些人生怕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,祖母也受了许多委屈和谩骂,但她坚信日本人不走老百姓永远就不会有好日子过。 祖母祖父都投身抗日工作,见面的机会很少。祖父随区小队转战在鬼子的运输线上,祖母说偶尔见到祖父一面也是匆匆忙忙,总是看见祖父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,手里拿着笤帚和囊子(埋地雷的工具),他们专门破坏敌人的运输线。在三九年、四零年,山西战场打得如火如荼,晋西北敌人的装备和给养全部经我们这里运往山西战场,破坏和打击鬼子的运输车就能减轻八路军在山西战场的压力。县大队在漫石道(地名,曲阳城北二十公里处)最狭窄的路段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,区小队沿路埋了很多地雷,炸死炸伤大批的鬼子,使得敌人胆战心惊,走在运输线上如履薄冰,之后在日本战犯的日记中看到,他们称曲阳到阜平的这段路叫“死亡之谷”。 由于鬼子的运输线屡遭游击队的破坏,使得山西战场物资供给青黄不接,再加上八路军的力量迅猛增加,日寇已出现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局面。 1941年春季,日军大本营陆军部制定的《对华长期作战指导计划》明确指出:作战以维持治安及占领区的肃正为目的,清除共产党领导的小股武装力量,孤立并最终消灭八路军。二月间,日军调集了大量的兵力,对华北进行大规模的扫荡,由于近几年他们吃尽了中国人民全民皆兵的苦头,再加之国民党消极抗战的态度,日寇肆无忌惮地屠杀中国军民。这个时候,边区通知各县的抗日干部到阜平开会,贯彻军区反“扫荡”会议精神。鸡还没叫祖母就骑着毛驴出发了,天黑才赶到阜平,第二天会议还没开半天,军区紧急通知解散会议,迅速转移。 日寇已从保定出发,以京广线为轴心向正西、西南、西北成弧线,进行地毯式的“围剿”,估计两三天之内就会到达曲阳、阜平一带。祖母和区上的干部火速回转,祖母意识到,日寇这几年在这里吃了不少亏,这次一定来者不善,不能让乡亲们受害呀。一路上祖母心急如焚,生怕鬼子赶到了前头。 回到村上,祖母立即和区上的干部一起动员,几个村的乡亲们都转移到了大山里头。鬼子扑了空,烧了几间房就走了。不幸的是,在这次“扫荡”中,公路西的沟里村,因离山太远,在转移的途中被鬼子包围,当场杀害了六百多人,对组织掩护的干部竟采取活埋、破肚、剥皮、喂狗的残忍手段。 祖母每当回忆到这个惨案的时候,总是控制不住感情,泪水淌过饱经沧桑的面颊,一一地念叨着他(她)们的名字,哽咽中透着极度的伤感。有时我不愿与祖母谈起那段历史,怕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感情的冲动,但我从小就崇拜英雄,喜欢了解与抗日有关的人和事。恰恰相反祖母最不愿提起那个年代中的那些事,就更不愿到处去和人们讲革命故事了,这使我愈发地感到了一种责任,一种挖掘民族魂魄的使命感。老人家不仅仅是我的祖母,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力量,看到了一种凝聚,看到了一种荣辱不惊的品质,我作为她们的后代,生活在这样的家庭,深深地感到由衷的自豪。 1945年,日本投降后,祖父由游击队转为正规军,随刘邓大军南下,参加了淮海战役,在攻打开封城中全排除祖父外都牺牲了,祖父便当了排长,转战大江南北,参加战斗十余次。战火纷飞的年代过去了,祖父向部队首长请示退伍回家,部队同意了祖父的要求,并向地方开具了安置介绍信,到京西煤矿工作。 这个时候的祖母还在曲阳工作,战争胜利后全部精力是修复和完善地方政府的各项工作,祖母由于没有文化,会议记录也无法完成,便主动向组织要求让有文化的人去顶替她的工作,组织同意了,于是祖母做了一名家庭妇女,来京随祖父团圆生活。异地的生活是平静的,没有人知道祖母的革命经历,老人家也就津津有味的当起了贤妻良母。 七十年代后期,国家落实政策、恢复待遇的行动此起彼伏,曲阳县委组织部来函称祖母是建国前参加革命入党的,如果再能找三个证明人作证,就可以拿到一份待遇。但祖母放弃了,说不愿意给政府添麻烦了,现在孩子们都工作了,老头儿也有工资,生活已经不错了。 有一件事让我“记恨”了祖母好多年。那是1984年,我体检合格被批准参军入伍,我听祖父说过他有一个战友在新疆军区当副司令员,我也看到过他的来信,于是便请求祖父写封信,让老战友到部队照顾我一下,我深知一位司令员关照一名士兵会意味着什么。但祖母不同意,说她一生最不喜欢拉关系走后门的,自己有多大本事干多大事,靠拉关系做事会耽误国家大事的。 我在部队只是一个兵,当最大的“官”时才是一个班长,但祖母很知足,每次探家时总是拉着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,不时地抚摸着我结实的臂膀,用拳头钉钉我的胸膛,再摇摇我的身躯,自言自语地说:好哇,我们家祖孙三代当的都是合格兵啊。 祖母对生活的满足不仅仅是吃喝不愁,在老人家的心里更欣慰的是她的后代都是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的人,尽管各自从事着平凡的工作,但她看到了自己理想的生命延续。 我庆幸是祖母的后代,她是我们思想的基石,是情感的依托。虽然我们家庭中有失业的,也有没工作的人,但在祖母这位耄耋老人那里找到了宽慰和慰籍,就像大洋的彼岸,建造了能使你停靠的港湾,无论你是去弄潮,还是去行船,这里永远是你坚定意志的兵站。祖母无愧是太行山的女儿,有着大山的胸怀和绵延千里的气魄,永远是我们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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